当前，房地产行业项目公司股东之间、股东与项目公司之间纠纷多发，司法实践中出现了股东要求归还其以借款形式向项目公司投入的开发建设资金诉讼案件。对于此类案件，如何准确界定股东投入项目公司资金的法律性质，值得探讨。
一、司法实践中的两种观点
我国实行房地产开发项目公司制，从事房地产开发的单位和个人成立专门的项目公司，以项目公司作为独立法人从事房地产项目的开发建设，由项目公司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房地产属于资金密集型行业，开发建设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实践中项目公司的注册资本往往远低于开发建设实际所需资金，一些项目公司的股东通常约定各股东按持股比例根据项目开发资金需求以借款的形式进行投入。近年来，由于房地产行业下行，部分房地产项目销售困难。当发生纠纷时，一些股东反而以借款法律关系为切入点，要求项目公司返还以借款形式投入的开发建设资金。
针对这类案件，司法实践中存在两种观点。一种观点为借款说，即支持股东以借款法律关系提出的诉请，认为各股东与项目公司约定根据项目开发资金需求以借款形式进行投入，“借款形式”的表述方式表明股东与项目公司之间是借款法律关系。根据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阿拉尔市某国有资产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诉酒泉某化工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案（入库编号：2023-16-2-103-005）中的观点，公司股东为公司运营投入目标公司的款项，属于目标公司的债务，不是公司股东的投资款项。
另一种观点为投资说，认为股东成立项目公司用于房地产开发，在认缴的注册资本金远低于房地产项目开发建设实际所需资金的情况下，约定各股东根据房地产开发项目资金需求以借款的形式进行投入，本质上是一种投资，而非借款。股东在项目出现亏损，房产尚未完成交付的情况下，以借款法律关系主张项目公司返还投入的资金，目的是规避投资风险。此种情况与上述入库参考案例并不相同，应当具体案件具体分析，准确适用法律，防止房地产行业风险。因此，不应支持股东以借款法律关系提出的诉请。
二、应坚持实质判断
对于股东以借款形式向项目公司投入的开发建设资金性质的认定，应坚持实质判断而非形式判断。投资法律关系的本质是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共担风险。在股东对项目公司的认缴注册资本远低于房地产开发建设实际所需资金的情况下，股东对项目公司的投入属于获取土地使用权、运营房地产项目等所必需的投入。因此，必须结合项目公司的注册资本情况以及房地产开发项目实际所需资金、项目公司实际运营情况等，对股东投入项目公司的资金进行实质判断，避免股东以“小股大债”的形式投资房地产项目，规避投资风险。
股东以借款形式向项目公司投入的开发建设资金是否可以认定为借款，要看其是否符合借款法律关系“到期还本付息”的本质。借款说认为上述资金属于借款的主要理由是“各股东按持股比例根据房地产项目开发资金需求以借款的形式进行投入”的约定中出现了“借款”二字，根据该约定，股东有权利要求项目公司返还借款。这是对合同条款的曲解，对合同条款的理解应当综合运用文义解释、体系解释、目的解释等方法揭示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借款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法律关系，本质是“到期还本付息”，贷款人只出借款项，并不参与借款人的经营与借款的使用，还款也和借款人的经营情况以及是否获取利润无关。
实际上，前述入库参考案例的裁判要旨已经明确指出，股东向公司汇款的性质，需结合是否符合法律和公司章程有关增资的规定、股东增资决议、股东之间的协议、股东和公司会计账册的记载、公司审计报告的记载、股东和公司之间关于案涉款项的付款和收款凭证等各项证据加以判断。入库参考案例沈某诉上海某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等民间借贷纠纷案（入库编号：2024-10-2-103-001）亦明确，对于股东投入公司的资金应当“综合判断股东投入款项的真实意思表示，避免控股股东借助实际控制公司的便利随意更改款项性质、侵害公司责任财产”。据此，笔者认为，应以实质相似性为核心判断标准，通过对关键事实的详细比对、比较点的合理确定以及裁判要旨的语境化解构，确保类案判断的准确性。
前述两个入库参考案例与房地产项目公司股东与项目公司之间的纠纷案件存在明显不同。房地产开发实行项目公司制，项目公司具有特殊性，股东成立项目公司的目的是运营特定的房地产开发项目，项目公司通常除该特定的房地产项目外没有其他业务。同时，房地产作为资金密集型行业，国家对项目公司的自有资金有明确要求，而这些自有资金必然来自股东的投入。注册资本远不能满足项目公司实际经营需要的，属于典型的资本显著不足。对此，《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条明确，股东利用较少资本从事力所不及的经营，表明其没有从事公司经营的诚意，实质是恶意利用公司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把投资风险转嫁给债权人。可见，从这个角度看，也不能将股东以借款形式投入的资金简单认定为借款。
三、应考虑有关房地产发展的政策规范
股东应当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及公司章程的约定履行出资义务，对于设立项目法人的固定资产项目投资，还应遵照国家有关规范性文件的规定。
对于房地产行业，国家规定了投资项目资本金的要求，《国务院关于加强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资本金管理的通知》规定，投资项目资本金作为项目总投资中由投资者认缴的出资额，对投资项目来说必须是非债务性资金，项目法人不承担这部分资金的任何债务和利息。对于房地产开发项目的资本金数额和比例问题，《国务院关于调整和完善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资本金制度的通知》规定，房地产开发项目：保障性住房和普通商品住房项目维持20%不变。根据上述规定，房地产项目的资本金不能低于开发总投资的20%，且该资本金必须是“非债务性资金，项目法人不承担这部分资金的任何债务和利息”。根据相关规定，房地产开发项目的总投资额需要向有关机关备案。备案的投资总额可以作为认定总投资的依据。
因此，对于股东对项目公司投入资金的性质判断，还需要结合项目公司的注册资本和房地产项目备案的投资总额等进行综合确定。
（作者孔祥参系中共沈阳市委党校政治和法律教研部主任、三级教授）